драко

Murmur

Iron&Steel:

前几天背着电脑包去机场时被助理笑了。其实我没那么电子废,知道手机也能视频通话,就是信号太不稳定了,我想看更清晰完整的你。问你今天吃了什么,你说嘴馋没忍住点了辣的,胃痛了一小会。我就跟我们常去的那家店的老板娘预订了一个月后的鸳鸯锅。


突然又有点后悔。还是把星星摘下来邮寄给你好了,你会模仿我的签名吗,是咱俩名字的拼音首字母。你写在收件人那里,整箱的璀璨和思念就归你了。


公平起见,你就归我吧。不许拒绝,这次我不让着你了。

观妮维雅直播有感

每天都在想静静:

火锅是必须认真对待的,

曾经最爱吃的菜比不上火锅;

粉丝比不上火锅;

甲方爸爸比不上火锅;

只有一个人、一件事曾让他放弃火锅。

【镇魂/巍澜】无晦

maxilla:

迟了一些,对不起大家。




几个小时赶出来的,尽力了。




我是真不适合写这样的短篇啊.......




(可只有短篇才不会坑怎么办)






【镇魂/巍澜】无晦




不辞心头血一捧,


来做孤舟天地行。




楔子/00 赤流江
 
三催和薛四请今日当值,得了阎罗敕令,要往忘川河下的赤流江畔送个货。
 
货物是八尺余长一个大瓮,十分沉重,两个鬼差去河畔摸了根老长老粗的犀牛骨当做扁担,一人一头抬起来,跟运只祭灶猪似的挑着走。
 
路过孟婆那小破茶摊子的时候两个人照例停下来歇了歇脚。
 
阴风飒飒,哭号阵阵,老婆子打发走一个险些将自己细脖子哭断的小娘子,颤巍巍过来给两人端了茶,问:“今遭又送的是什么呀?”
 
毕三催笑眯眯道:“是一只鬼。”
 
薛四请灌了口茶,指天画地做了个囫囵的手势,低声补了一句:“千百年不出世的大厉鬼。”
 
孟婆瞥了眼那纹路都开始泛红的大瓮,不咸不淡地做了个评价:“是挺凶的。”
 
“可不是么?上个月初三,金陵秦淮河上,这煞星将二十七艘画舫屠成了血船,最后用把卷了刃的匕首割了自己脑袋。”毕三催道,“生前就凶,死后更甚,过桥的时候十余条‘铁流梭’从水里一齐跳起来想将他分着吃了,您猜最后怎么着?”
 
孟婆听得心头跳了跳——黄泉深处确有鱼名铁流梭,偶尔溯流而上,专食新丧之人魂,腹侧生倒刺铜鳞,骨长三寸一,其质如金铁。
凶悍无比,故得其名。
 
“他双手拿铁链就那么一绞......”薛四请比了个双手交叉的动作,“抓起来就往嘴里塞,张口‘咔嚓’那么一声,直接把鱼骨从中咬断,合着血带着鳞片就往肚子里吞,吞完一条再抓一条,一连吞了十七八条,鱼骨从没缝合好的脖子里扎出来一小半,他还抬起头来,森森然朝周围的人笑。”
 
“这么瘆人。”孟婆没忍住打了个寒颤,“煮过魂了么?”
 
薛四请道:“煮了四十七日,来,摸摸,这会儿还热乎着呢。”
 
孟婆忙不迭将手收了回去,点点头:“这么长时日,铜皮铁骨也该软了——是要送去哪儿呢?”
 
毕三催捶了捶自己发酸的肩膀,手一抬,指着脚下。
 
孟婆道:“…….赤流江?去给酆都王做苦役?”
 
“还做什么苦役啊。”薛四请叹了口气,“是让我们直接往下面扔啊。”
 
孟婆也愣住了。
 
她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转,下意识朝翻滚着的忘川投去一眼,浑身都僵了,隔了老半晌,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来:“可那下头……下头不是……”
 
“那位?”毕三催嗤笑一声,“早二三十年就没什么动静了,谁晓得是死是活?退一步说,这瓮里头是个极凶的凶物,下头那位也是个极凶的凶物,两凶相遇,没我们什么操心的事儿。”




薛四请皱了皱眉:“你小声一些。”




“早些年是恐黄泉底下生变。”毕三催笑道,“如今一切太平,还怕他做什么?”
 
孟婆勉强笑道:“是这个道理。”
 
两个鬼差喝完茶告了辞,挑起瓮来朝前头走。
 
沿忘川西行几十里,便到了酆都阴司府。
 
雾气蒸腾的忘川在此处与赤流江汇流,颜色渐渐变作血红,因与炼狱相通,犹能听见其间恶鬼的尖嘶厉吼之声。
 
两个鬼差将大瓮在河边放下了。

毕三催上去,一脚蹬在大瓮底部,那瓮晃了几下,重新立稳了。
 
薛四请叹了口气,拿手敲了两下瓮壁,低声道:“阁下生前算是个人物,也当学会审时度势了——同我二人耗在此处算个什么事儿?再煮几天,皮可就烂光了。”
 
瓮四方不动。
 
薛四请又道:“你闹到如此地步,是为了个女人吧?下了黄泉,若运气好没有魂飞魄散,便等于有了自由,你若想钻个空子回尘世去寻一寻她,说不定也是可以的。”

瓮依旧不动。
 
毕三催一把将他推开,干咳两声,道:“上回那鱼,你若是爱吃,下头有的是,管饱。”

大瓮定了一会儿,忽然开始小幅度地晃动起来。

舍得动一切便好办。

毕三催瞅准机会,趁晃动剧烈,一巴掌拍在瓮身上,百斤重的家什,裹挟一阵阴风,连个水泡都没来得及冒,倒栽过来便翻下了江去。

薛四请:......这他娘的生前恐怕不止是个凶徒,还是个老饕罢?

两个鬼差还在对着深褚色的赤流江探头探脑的时候,大瓮一路笔笔直朝下面沉,淌过赤红色的江水,落到了一片浑浊的、夹杂着无数泥沙的水流里头,不知头下脚上轮转了几回,这才被无数浪潮推推挤挤冲上了岸,滚了两番,在两块大石头中间卡住了。

又不知隔了多久,瓮旁出现了一双脚。

雪白、赤裸,脚背上有无数密密麻麻的、细碎的伤口,脚踝微微屈着,姿势有些怪异。
再往上,是件破破落落的灰袍子。

灰袍子看了眼那瓮,似是觉得有趣,半晌,伸出一根同样白玉般的手指,轻轻在瓮壁上戳了一下。

看上去坚不可摧的瓮壁“噗”一下破了道裂口,紧接着劈劈啪啪东裂一道西裂一块,一眨眼功夫便碎成了一地粉末。

灰袍子低头去看。

碎砾之中伏着个黑衣少年,紧紧闭着眼,大约是翻滚中厥了过去,露出来的半张脸十分秀气,眉眼稚嫩,至多十三四岁光景,唇角带血,一身的鱼腥味。

灰袍子笑了笑,伸出一只手,揪住这少年衣领将他拎了起来,走到水边,把人按下去漂了两漂,捞出来甩几下沥得半干,夹在肋下,动作极慢地朝回走。

黄泉水起起伏伏,在他身后若即若离地跟了一会儿,复又原路退回。

水波如镜,天地希声。





/01  钟行倦

年是三日后醒的。

他躺着的地方是个岩洞,除了身下草席,四周空空落落,并不见旁的物什。

一个灰袍青年盘腿坐在他面前的空地上,垂着头正摆弄着面前的什么东西。

少年缓缓从地上坐起来,头一件事发现自己手脚居然重新着地,不再是刚死时晃晃悠悠的状态了。

第二件事。
他的衣服被扒光了,一件没剩。

少年抬起眼来,冷冷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灰袍人身上,两只手微微垂落在身侧,漂亮的肌肉线条紧紧绷起,似蓄势待发的一只豹,纯黑色,还威风漂亮——可惜个儿不大。
小豹子磨着牙蓄势待发,下一刻就要跳起来咬人了。



灰袍子却浑然未觉,仍低头忙碌着,微微笑道:“你的衣服上有腥味,我拿去洗了,先穿我的罢。”

少年一低头,才发现方才被他枕在脑袋下的,是一套青灰颜色的衣衫。
旧,但很干净。

灰袍子眼角余光见他将衣服拿在手里,又笑道:“前两日方浆洗过,可仔细些穿,我统共就这两套衣服了。等过几日潮来,我捉几条鱼,用鱼皮给你做件新的。”

“你是谁?”少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,“此处是何处?”

灰袍子道:“这里么?这里是黄泉底下、无边世界的一道缝隙,我同你一样,是个被扔下来的倒霉鬼。”



他目光一转,轻声又问:“你的脖子怎么了?”

少年三两下将衣服披上了,闻言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明显的一圈红痕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来。

“我自己割的。”他阴森森地一笑,用手卡在自己脖颈上绕了一个圈,柔声问,“地府里有个织娘给我缝回去的,你瞧瞧,缝得好不好看?”

灰袍子一时没接上话。
厉鬼不少见,但厉害得连自己的头也要去割一割的,的确还不大常见——他显然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

一片昏暗中小家伙见对方终于露出点除微笑以外的神色来,不免得意极了,将腰带束了站起身,赤着脚大摇大摆往外头走。

一刻钟后,又跳着脚被外头铺天盖地的滚滚海潮追着跑回来,远远地就开始骂:“你他娘的不早说!这浪它追着我跑!还咬人!什么鬼地方!”

“外头的海潮的确会食人吞鬼,平时还是不出去比较安全。”灰袍人坐在原地,这回倒没有笑,正色道,“你跑得太快了,我没来得及叫住你。”

他此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完全抬起头来,露出了脸,竟也十分年轻,皮肤极白,瞳仁极黑,讲话的时候脸上虽没有笑容,但笑意大大方方都落进了眼睛里,十分赏心悦目。

少年看得出了神,脚下一绊险些脸门着地,幸而身手灵活,一掌拍向地面,整个人借势向上弹了数尺,一个弯腰将身子稳住了——就在这个当口,外头的水总算是慢慢退了回去。

少年松了口气,这才觉得手掌微微有些刺痛,伸出来一看,不由得气结。
一片指甲盖儿大的小铁块,正死死嵌在他肉掌之中,应该是方才不慎碰到的。同样的铁块地上还有许多片,大多罗列在那灰衣人面前,材质十分眼熟——可不是先前关着他又蒸又煮又沉河的那个大铁瓮?

一念及此,顿时怒气上涌,想也不想便飞起一脚,骂道:“你将这劳什子玩意儿捡回来做什么?”

这一脚实实在在踢在灰衣人的肩膀上,将他整个人踢得歪至一边。

少年被蒸蒸煮煮了一个多月,满腹怨气积压至今终于蓬勃爆发,却未曾想自己随随便便的一脚真的踢中了人,再一看对方手中的东西,顿时愣在了当地。


灰衣人浑未将这一脚放在心上,抖了抖肩重新坐直,淡淡道:“十殿阎罗八万种酷刑,其中一样便是煮魂,以黄泉水、大铁瓮,燃炼狱火焚之。瓮一人一份,每个都应刻有获刑者的名姓。你没醒的时候,我闲得无聊,又好奇你叫做什么,于是就把碎片捡回来,想要拼上一拼,没想真的拼成了。”

“你姓钟?钟......行......倦。”他将手中拼凑完整的名字递了过去,语气仍旧温和,“那我今后,便唤你阿倦?”




他掌心中这方铁片是七八块更细小的碎块拼凑而成,也不知道是拿什么东西黏的,十分牢固,边角居然还都磨平了,像一个小小的铭牌。




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小豹子这会儿已经蔫吧了,想伸手,没好意思,立在原地将自己耳朵挣了个通红。




灰衣人叹口气,将牌子塞到他手里,轻声道:“名字这个东西紧要的很,你且收着,留个念想。”




小豹子钟行倦哼哼一声:“一个破名字,又有什么稀罕了?”


嘴里这么说,手上却接过来,小心翼翼揣在了怀里。




灰衣人笑了笑,不再多言。




小豹子也不理他了,往洞穴里面走,见纵深不过四五丈,除了一汪清潭什么都没有,不由地皱起了眉头,转回来不情不愿地在地上坐了,过了好半晌,粗声粗气地问:“你呢?你叫什么?怎么下来的?这么破个地方,你日日就待在这里?”




“名字我也有一个,不过已许久没有用过了,横竖这里只有你我两个,你若说话,我晓得是叫我便成。”灰衣人轻轻叹口气,“我下来几百年了,闲着便做做诗、唱唱曲儿,听听上头的八卦。”




钟行倦转了转眼,道:“我听人说,这下头还有个顶了不得的凶物,比我还凶,你见过么?”




“比你还凶?”灰衣人笑道,“那得凶成什么样?”




钟行倦:“……”


他偏过头来,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这人,嗤笑一声:“这方圆千百里,我确是感觉不到有什么凶戾气,你这个人软得好似一团棉花,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凶物,我瞧他们说的那人,多半是已经死了。”




灰衣人闻言颔首:“此间危机重重,倒的确有此可能。”




话题自此便又断了。




停不下来的小豹子在山洞里又转了十几圈,翻了两个跟斗,最终失望,趴在草席上翘起了脚,隔了老半天,百无聊赖地问:“你还会做什么?”




“我会酿酒。”灰衣人笑了笑,“还会做鱼。”



/02 汀、汀汀、汀汀汀




倦觉得此人简直绝妙。




世上好像没有他不会的事,天文地理、风土人情、山川地貌、堪舆术数、奇门八卦,但凡你听到过的,他都能讲上一两句,瞧那样子,还似乎样样都颇为精通。




除了有些虚弱,还有个毛病便是实在有些懒惰,总也不肯站起身来。




隔了六七天,外头的黄泉水退潮,他指使阿倦出去捉了几条“铁流梭”,去了鱼鳞用底下软皮给少年做了件衣裳,又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些高粱菽粟,还真酿出了鬼也能喝的酒。




阿倦啃着鱼,闻着米酒的醇香,人也晕晕乎乎起来,瞧见那灰衣人靠在石壁上,闭着眼睛,似正在细细听什么东西。




阿倦问:“你又偷听。”




灰衣人坦坦然地道:“是呀。”




阿倦道:“方才听见什么了?”




灰衣人想了想,道:“忘川上来了对老夫妻,说是相公致仕后一同归隐田园、逍遥于山水之间,最后是睡梦里一起死的,死的时候,互相还握着对方的手。”




阿倦翻了个白眼。




灰衣人笑道:“过奈何桥的时候,那老爷子忽然跳下河去,鬼差不及去拦,险些教他沉了下去,捞上来好不容易救醒了,他却哈哈大笑了起来。”




阿倦道:“这是有病吧?”




灰衣人道:“我听见他笑着对那老婆婆说,娇娇,十七岁那年你问我,这世上有没有两种颜色的花,那时我答不出来,可现下我知道答案啦,你瞧,忘川里的花,可不是这一边红色,这一边黑色?”




阿倦愣了愣:“他......他是跳下去摘花了?”




“料想不错,一句话记了几十年,可见是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。”灰衣人叹息道,“少年情谊、长长久久的相伴,总是格外教人羡慕,是不是?”




他说着伸手在空中一点,一点荧光亮了起来,荧光中央有朵花的影子,隐隐便是红黑相间。




他的手指一松,那荧光便轻飘飘浮了起来,朝洞里头飞去,发出“汀”的一声脆响,没入那潭池水中,不见了。




阿倦又喝了一大口米酒,忽而一拍大腿,道:“谁......谁说天长地久才值得羡慕?老子......老子就是只见了她一面,那又......那又怎么样?”




灰衣人转过头来,静静地望着他。




少年人醉眼朦胧,笑道:“我连她的模样也未看清楚过,只晓得她身材高瘦,喜爱弹琴,有一把好嗓子。有一年隆冬,我快要冻死在河边,是她将画舫靠了岸,喂了我一碗拆好的热鱼羹。”




”便是因为这一碗鱼羹,我活了下来。”




“后来,我遇见这个行当里的师傅,他说我身子骨轻、手脚也比旁人灵活,是个做......做梁上君子的好料子,我那时候已经连饭也吃不饱了,便跟着他入了行。”




“我的活儿做得很好,高来高去,一点痕迹不留,下手也有分寸,极少将事情做绝。久而久之,江浙一带的富户给我起了个雅号,叫做飞魁,意思是说天下飞贼若也有个魁首,那便一定是我啦。”




灰衣人笑道:“那你可真了不起。”




“会偷东西,算什么大本事?”阿倦的笑容微微有些苦涩,声音也略有些嘶哑,“后来我有了钱,便买了条船,顺流而下,又回到了淮水之上——她却已被别人害得投了江,连尸首都寻不见啦。”




“她死了。”灰衣人轻声道,“所以你便杀了人?”




“你以为我是胡乱杀人?”阿倦眯起眼睛来,晃了晃手中的醇酒,“我在秦淮河上混迹三年,暗中将那些恩客们的行径瞧了个一清二楚。”


“你大约想也想不到,人到底能恶到什么程度,逼人吞金的、折磨至残废的、更甚有将人阴户缝合,教人活活憋死的——我既不知道是什么人害死了她,便只能清一清这个地方本身,将那藏污纳垢的龌蹉事桩桩件件抖个清楚、算个明白,你说,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



“那夜月明星稀,我在袖中藏了把匕首,杀一个人割一个头,割完便跳到另一座画舫上,前前后后,统共杀了六十九人。”




“我身上全都是血,也没有刻意隐藏行迹,不少姑娘都瞧见了我,可是没有一个人叫出声来。”




“我叫那些姑娘们将船靠拢,把灯打亮,自己跳到了一艘船的船头上,拿出一袋金豆子抛在地上,嘱咐她们自己分了,连夜便走。”




“那夜河上特别安静,她们望着我,谁都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”




“她们不说,我也没有话说,只好朝她们笑了笑,回手一刀,削了自己的脑袋。”




他说至此处,还拿手摸了摸脖子,道:“我刀法快得很,一点也没觉着疼。”




“人生至此,便纵没有什么长长久久,我也觉得快意得很。”




“你瞧,对我来说,当年风雪中那一碗热鱼羹,也未必就比不上几十年的相对相守?是不是?”




灰衣人听得有些出神,此刻微微一笑,道:“的确如此。”




他说完掌中又捧起一簇荧光,荧光里渐渐化出小小的瓷碗,仿佛犹自冒着热气。




这荧光也照样飞起来,晃晃悠悠,落入了洞里的潭水之中。


“汀汀”的脆响声又起。




阿倦醉眼朦胧间瞧见了,慢慢吞吞走过去,蹲在那深不见底的潭水旁,捞了一把水。




水清凉润泽,仔细看去,潭底深处,似还有无数四散的荧光,有的亮些,有的暗淡些,碧波映照间,显得尤其动人。




他抹了把脸,笑道:“你收集了那么多故事,就是拿来藏在这下面?藏来做什么用的?”




灰衣人微微一笑,啜了一口杯中酒,未曾予他一个回答。




他依旧日日倾听,遇见尤其美好的故事,唇边便会挂着笑,萤火亮了又暗,伴随着汀汀的声响,一一消失在那口清潭之中。




有一回阿倦听见他站在潭水边,自己对自己说话。




“其实感情这种东西,我生来便应当是没有的。”那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叹息,“大约就是因为从未有过,所以才会格外羡慕罢。”






/03  疾、恙、鬼




了两三日,外头潮水又退得远了些,灰衣人便问阿倦:“你想不想上去?”




已闲出蛆来的阿倦当即跳了起来:“什么?还能上去?”




灰衣人莫名其妙:“为什么不能?今日潮水退后,往此处向北七八丈,有一股向上的水流,你仔细些攀着水流上去,便自然能出去了。”




阿倦怀疑地瞧了他半日,抱着臂冷笑道:“真有这等好事,你做什么自己不上去?”




灰衣人道:“哦,我上不去。”




阿倦疑惑地盯着他。




灰衣人微微一笑,掀开了自己的衣衫下摆,露出微微扭曲的腿骨来。




“我的腿断啦,走不了太远。”他轻声道,“你在此间陪了我几日,也当觉得闷了,此番出去,应好好隐藏踪迹,可千万别再被人扔下来啦。”




阿倦不说话,眼睛死死盯住了他的腿,忽而出手如电,一把扣住了他的脚踝。




灰衣人吓了一跳。




“我前几日看你,并不致如此......方才摸了你的骨头,也不似是新伤。”阿倦双目微微发红,厉声道,“你老实告诉我,你这腿是怎么断的?”




“你倒是细心。”灰衣人回望着他,隔了一会儿,轻声笑道,“不瞒你说,是我自己摔断的。”




阿倦嘶声道:“你..你放屁!.....”




灰衣人也不生气,淡淡笑道:“你怎么不问问自己,当初你那头是怎么掉的?”




阿倦怒道:“我掉我的头,关你什么事?”




灰衣人笑道:“我断我的腿,又管你什么事?”




阿卷气地又要提脚。




灰衣人瞧着他,叹了口气,闭起双眼,不再说话。






阿倦是第二天一大早不见,第三十七日的时候又重新出现的。




他肩上负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裹,样子比上回被人一脚踹下来的时候还要狼狈,手上足上皮肉俱烂了一半,神色却十分兴奋。




“老子在赤流江里打了三千多个滚,才她娘的重新找到下来的路!”他“呸”一声吐了口痰,将背脊上的东西一把甩在地上,“来来来,我一路上抓了十几条铁流梭,偷偷去酆都城里淘换了好些个东西,你看你看。”




灰衣人仍旧坐在原地,十分识相地没有问“你怎么又下来了”,而是非常配合地开始翻看包裹里的东西。




里头稀奇物事真还不少。




有珊瑚串成的珠子、南海鲛人织出的细纱,其中还有个长盒子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



阿倦看他目光落在那盒子上,笑眯眯道:“哎呀,这是鬼王鞭。”




灰衣人显然是愣了愣。




阿倦“嘿嘿”笑了两声,故意压低声音:“传说混沌初开时天地间生出的头一位鬼王,是个绝世美男子,这鬼王鞭,便是他全盛时最厉害的武器。”




“鬼王我知道......”灰衣人,“......但他居然还用过鞭子吗?”




阿倦眨了眨眼,道:“用过的吧,你何不自己瞧上一瞧?”




盒子被打开,里头摆着个精铁做的物件,粗如儿臂,颇为沉重,较手掌略长一些,其上纹路清晰、凹凸不平,十分传神。




灰衣人:......




阿倦见他吃瘪,捧着肚子开始大笑:“哈哈哈哈哈,此......此物在坊间十分紧俏,大姑娘小媳妇,甚至有些男子......人人都想偷偷弄上一个,你想想,鬼王全盛时期,哈哈哈......”




灰衣人神色不变,倒似是十分镇定。




阿倦笑得止不住声,又道:“你看着我做甚?我是看......我是看你那东西立起来的时候,同这形状差不多,这么瞧着,只怕根里还要再粗一些,用起来只怕更爽利,哈哈哈哈,不若我找个模子来,您屈尊撸起来给我倒一个,我拿到上头去卖,保管比这个生意还好,哈哈哈哈。”




两人日夜相处,又同是男子,做有些事情的时候,倒的确是不大避忌。




灰衣人:“......那还真是要多谢你了。”




阿倦笑道:“哦,我还听说当年这位鬼王,可是酆都城里的大人物,十殿阎罗,没一个不是听见他名字就瑟瑟发抖的。不过百余年前,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想不通,自己把自己镇到了黄泉底下,自此就再也没有出去过啦。”




“我心里一直奇怪极了,直到后来那头忘川河边的孟婆告诉我,也约莫是差不多的时候,黄泉水曾经倒灌,险些将整个酆都城都淹了——你说,这事是不是巧得很?”




灰衣人坐在原地,好似听见了他的说话,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,微微一笑,闭起了眼睛。




小豹子见他不搭腔,哈哈一笑,也适时地闭口不言了。




他满脑子奇思妙想,是只顶顶闲不住的鬼,腐烂的皮肉但凡好了一些,便要跑上去疯玩几日,回来有时候还哀叹:“地府还是比不得人间,好生无趣——尤其是我遇见的那两个鬼差,日日阴阳怪气,再见到我,还追问我为什么没死,滚他娘的,老子早死了,他们是不是脑子里都有屎?”




灰衣人心中想:你一个动不动就要割自己脑袋的厉鬼,怎么还好意思嫌弃别人?


口中却笑道:“此间鬼物其实并不难懂,若遇见不对劲的,你只消记住三句话便可。”




阿倦好奇道:“哪三句?”




灰衣人笑道:“眼中有疾,腹中有恙,心中有鬼。”




“这滞留地府的千千万人,若不是眼神不好、辨不清世事,便是身有缺憾或疾病、无法专心待人,倘这两者都不是,那便是心怀鬼胎,有不可告人的目的。”




阿倦歪了歪脑袋,认真地问:“前两者好办,我不理会便是了——这最后一种若要来夹缠不清,可怎么办好呢?”




灰衣人抬头,有意无意地朝上方看了一眼,嘴角含着笑意,十分温和地道:“可以将他心中的鬼挖出来吃了。”




阿倦眼珠子转了转:“若藏得太深,挖不出来呢?”




“那便不用挖了。”灰衣人柔声道,“整个吞了罢。”




阿倦哈哈大笑:“好主意。”




灰衣人目光落在他年轻俊朗、意气风发的面庞上,终也露出一丝笑意来。






/04  拔骨为刃




倦第六次从赤流江上下来的时候,身后跟着的人从一个变做了六个。




这六个人没有再隐藏踪迹,也没有像以往几次一样,在最后关头折返,而是跟着他,来到了黄泉深处。




他仍旧只当不知道,翻了个儿拼命往下,直到带着那些人,笔直冲入了底部仍在翻腾、绞动的水流之中。




其中四条人影猝不及防,被如利刃般的水流切成了两半,顿时连哀嚎一声的机会也无,便魂飞魄散了。




阿倦在水中哈哈大笑,也顾不得自己浑身浴血,反身冲出了黄泉,立到了河滩之上。




他身后紧跟着两人。




毕三催脸颊上也已都是血痕,目光沉沉,注视着阿倦,冷然道:“狡诈。”




“你们真以为这下头也如上面一样平静无波?”阿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大笑道,“此处一个月内,只有一次可容人安全通过,但我每次下来,却偏偏不去挑这一日。”




薛四请一只胳膊被削去了一半,痛得浑身冷汗,闻言脸色也变了:“你......你每次都冒着将自己削成肉棍的风险,便......便是等着今日,来摆我们一道?”




“对啊。”阿倦道,“我连自己的头都可以砍,掉一两块皮,冒个几次风险,又有什么打紧?”




他身后就是黑漆漆的洞穴,此刻里头一片静寂,没有任何响动。




毕三催朝那里面望了一眼,到底还是不敢妄动,冷冷道:“你察觉得倒很快。”




“诸位,莫非是拿我当个傻子看的么?”阿倦挡在洞口,淡淡道,“我是杀了许多人,但杀人在你们这儿,也不见得是多么稀奇的事情,何必煮完魂后,还特意将我扔进赤流江?”




“这个问题,我原本是想不通的,后来见到那洞穴里的人,便忽然懂了。”他说至此处笑了一笑,一双凤目略微挑起,轻声道,“你们从前就怕他,现在也一样怕他,怕到这么多年过去,还是连自己先下来看一眼都不敢,还得转弯抹角,找个人先来探探路,是不是?”




毕三催怒道:“你放屁!”




他盛怒之下,腰畔长刀已然出鞘。




阿倦不闪不避,反而迎了上去,曲起一边手肘,一记重拳打在了刀背上。




毕三催向后退了两三步,怒气更炽,冷笑道:“你区区一个厉鬼,手无寸铁,也妄图拦我?”




阿倦又咳了一口血出来,朝他笑了一笑:“谁说我没有兵刃?”




他说完五指一张,指尖生出利爪来。




毕三催:“就凭你这雕虫......”


他一句话犹未说完,阿倦手腕极快地一翻,竟反过来,直直插入了自己的胸腹之间,用力一拔,抽出一根血淋淋的肋骨来,咧开嘴一笑,阴测测又说了一次:“谁说我没有兵刃?”




这少年此刻浑身已无一处完好,偏偏凶悍之气半点不减,面上虽还带着笑意,目光却如寒冬般冰冷。




毕三催心头一凛,不由自主,竟向后退了一步。




也不知道为什么,他浑身觉出一阵入骨的寒意来,迟疑了一会儿,一时竟没有再出手。




下一刻,之前一片寂静的洞中,洞中传来了人声。




“二位大人,莫同个小孩子置气——有什么话,不若入内来详谈?”




/05 寒冰百丈黄泉主




衣人仍旧坐在原地,看上去已经很久都不曾动过。




他的脸色仍旧有些苍白,精神却显得很好,见到几人进来,还笑了一笑,朝阿倦招了招手。




阿倦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,一边走一边将肋骨塞回去,没塞准地方,痛得直呲牙。




毕三催自进来起就沉默不言,薛四请的脸色也不好看。




灰衣人却显然不大有心去理会他二人的尴尬情状,反而回过头来,朝阿倦笑了一笑,道:“你认得他们么?”




阿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道:“这便是我同你说过的那两个鬼差。”




灰衣人闻言“哦”了一声。




毕、薛二鬼的脸色却更差了。




“他们想必是同你开玩笑的。”灰衣人笑道,“这二位可不是什么普通鬼差,方才想揍死你的这位,乃是卞城王,司枉死城,少了半只胳膊这位,乃是转轮王,掌暮死朝生、善恶因果。一百六十多年前,便是这二位大人物来寻我,求我能亲至此处,镇一镇翻腾不止的黄泉。”




阿倦目光灼灼,盯住了他:“那么你又是谁?”




灰衣人微微一笑。




“你应当也早已猜到了。”他的眉目清晰俊朗,语声缓慢温和。




“我便是昔日鬼王,今日的黄泉之主。”




洞中寒冷异常。




一时之间,谁也没有说话。



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毕三催忽而道:“您的腿怎么了?”




“断了。”灰衣人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,“怎么,断得不明显吗?”




“这却奇怪了。”薛四请哑声道,“此处还有何人,竟能伤到阁下?”




灰衣人柔声道:“我下来的第七十八年,有一回,曾忍不住想要偷偷跑上去,看一个人......不过我走到半途又折返,等回到此处,便将自己的腿打断了。”




洞中起了微风,拂过他鬓角与眉梢。




“从那之后,我每每生出不该有的念头,便会将自己的腿打断,你说,这个方法妙不妙?”




阿倦没忍住:“妙个屁。”




薛四请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,道:“您这又是何苦?”




旁边沉默了许久的毕三催终于忍不住了,低声道:“如今黄泉已无大碍,他又成了这幅模样,直接杀了便是,还废什么话!”




阿倦闻言跳起来:“过河拆桥,要脸不要?”




灰衣人却闲适得很,双手放在膝上,未曾动过一动。




他本就比寻常人幽深一些的瞳仁,此刻仿佛颜色更深了些。




“阿倦。”他语声中,居然还带了一丝笑意,“这世上想要我去死的人多不胜数,我明知如此,却还是敢将自己的腿打断——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?”




阿倦翻了个白眼,却还是问:“为什么?”




灰衣人笑道:“因为有些事情,我不用站起来也可以做。”




阿倦问:“打个比方?”




灰衣人轻声笑道:“比如......这个。”




他伸出左掌,手心摊开。




便在下一瞬,外头黄泉水忽似失去了所有的生机,颜色亦慢慢变浅,最后竟几近透明。




“黄泉已无大碍?”他双目盯住惊恐莫名的两位阎罗,轻轻笑道,“二位如此笃定,平日里看到的黄泉,真的就是黄泉么?”




他说着掌心猛然一合,那已完全变得不像黄泉之水的水源,忽而急剧缩水,于漫天的轰鸣声中,化作一道七彩霓虹,没入他摊开的左手掌心之中。




毕三催与薛四请齐齐后退一步。




阿倦也吓了一跳。




“方才不过是我闲来无事,做出来给自己看看的一个虚影而已。”灰衣人伸出了另一只手来,指了指洞中那一汪清潭,“真正的黄泉之水,在那里。”




他这一句话说完,小小的清潭,连带着他们此刻身处的洞穴,忽然开始发生某种剧烈的变化。




洞穴整个不见了,一阵尖啸之声破空而出,潭水中看似平静的清水,好似忽然打破了什么制衡,渐渐变作了浑浊的黄色,便在下一刻沸腾起来,如活物般快速膨胀,极快地填满了整个空间。




这水与方才外面幻化出来的黄泉全然不同。


它明显更暴烈、更可怕,每分每寸,都裹挟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凶戾之气。




天地间未得去处的怨、恨、浊、烬,最最见不得天日的东西,皆聚于此,被人一掌压下,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。




而今这人不过是略微松开了手,它们便如同一只只厉鬼,想要挣脱桎梏,争先恐后地爬上来了。




毕三催和薛四请狼狈地在水中挣扎着。




一股小小的水流托住了阿倦。




他惊愕无比地抬头,只见在自己上方一二丈处,灰衣人凭空立在那里,双目低垂。




他似乎是笑了笑,隔了一会儿,叹息了一声。




“各位好似总是忘了,我是天生鬼族,生性无情狡诈,贪婪好欲。便纵再过一百年、两百年,也还是如此。有什么想不开的,非要来与我作对呢?”




“普天之下,只有一人能教我低头。”他语声仍是万二分的平和,十分温文有礼,“你们又算是什么东西?”




尾声 无晦海




两位阎王连话都未及说一句,便整个儿没了顶。




阿倦目瞪口呆,隔了好半晌,才问:“真......真吞了?”




“吞了。”灰衣人淡淡道,“隔两年再吐出来,有他们好受的。”




阿倦:“......您可真行。”




灰衣人笑道:“过奖。”




他随手将黄泉水放了出去,压住一半,教它们不至翻腾过甚。




漫天惊涛骇浪中,他安然而立,瞧了一眼略有些战战兢兢的阿倦,忽而笑道:“我也封你个鬼王做吧?”




阿倦:.......这又是什么跟什么!




“枉死城和转轮台不能没有人管。”灰衣人笑道,“我封你个王,你去正好。”




阿倦迟疑了一下:“.......我在地府的卷宗,恐怕不太好看。”




灰衣人道:“你可以自己去改一改。”




阿倦愣了愣:“这......这也能改的吗?”




灰衣人道:“其实不能改的。”




阿倦:“.......”




灰衣人接着道:“不过你有靠山,那就大不一样了。”




阿倦道:“我他娘的还有靠山?哪儿呢?”




灰衣人笑了笑,正儿八经地指了指自己。


“我。”






他二人说话间于昏暗、尖啸着的黄泉水中穿行。




阿倦本来还没有注意,此刻不经意一低头,才发现脚下似有亮光。




初时看并不太盛烈,散落在四周,似只是零星的一两处。




越至深处,却越明亮、密集。




直到他瞧见那尽头,如白昼般,聚集在一起的星光。




他喃喃道:“那......那是什么?”




灰衣人道:“是无晦海。”




阿倦略有些失神:“黄......黄泉之下,为何还会有......这么一片海?”




灰衣人笑了笑,没有立刻回答。




他们此刻已靠得近了些,阿倦这才看清,这一片光海,其实他是见过的——正是先前那灰衣人手中不断浮起的荧光。




那几百年中,那人在地底深处,于世间最阴冷、最孤绝的境地里,折了自己的双腿,静静听尘世间的一段又一段的往事。




但凡觉得美好的,便悄悄记下来。




万点荧光,终织成一片无边星海——便在最深沉昏暗的黄泉之下。




灰衣人带着笑意的声音,在水流的间隙间响起。




“真奇怪,有些东西,我明明一样都没有,却偏偏想将每一样都送至他面前。”




这声音渐渐低弱,伴着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



“若有一日我已不在,若他恰好来到黄泉。”




“踏过惊涛骇浪,最后低头一望,看见这一片海。”




“不知他会不会赞一句好看?”




“阿倦,若有那么一日,世间有没有我,或他记不记得我,便都不那么重要了。”




“你说是不是?”




阿倦望着他分外清晰、坚定的面容,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



黄泉之下,有无晦之海。




从此天下至暗之处,亦有光明长在了。




【FIN】




章余:【来不及说的那些事】




01 卞城王和转轮王是二十多年后才被放出来的。


他们出来的时候,有个叫钟馗的,香火旺盛得不得了。


两人一看,还特么是个熟人。


阿倦:呦,两位,要我帮忙按按肚子,排排水不?




02. 钟馗同志作为地府业务骨干,也不晓得为啥,一直就没见过传说中的大人物昆仑。


直到大封初定,轮回永固,慢了十七八拍的小钟同志提了一盒西洋参,喜滋滋地去见许久不见的大靠山。


开门的是赵云澜。


这灵魂深处的气味太刻骨铭心了。


钟:“芸.....芸娘?”


赵云澜:“芸娘特么的是什么鬼?”


小钟急了:“你给我做过鱼羹的啊!”




03 有些事实很残酷。


譬如小钟同志终于明白了,当年奈何桥下蹦跶上来的那几条“铁流梭”,搞不好根本就不是自愿跑上来咬他的。




04 瞎扯


鬼王一开始做什么要剥人衣服?


可能是私心想比一比大小。


“没我大就放过你。”




05 赵云澜并没有去过黄泉深处,自然也从未见过无晦之海。


不过所幸,他已经有沈巍了。







【镇魂/巍澜】不孤(全员向一发完)

maxilla:

对于这篇,其实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。


讲真在亲妈甜甜写完番外后我已经圆满了,觉得没啥好写了,然后硬着头皮把这篇补完。


送给特调处的每一个人,以及这个美好的夏天。




此道不孤。


江湖再见。


 


【镇魂/巍澜】不孤


 


我辞人间三钟酒,


红尘遗我一阙歌。


 


 楔子/00 过河


 


郭长城名字里有个长字,连带着寿命也长。


 


九十六岁零六个月时他下楼拿外卖摔了一跤,迷迷糊糊一头撞破生死关,走得平顺安稳,半点苦头都没吃着。


 


小半炷香后谢必安与范无救亲自来拘的魂。


 


两位跨界大佬赶到的时候,小老头儿那亮得刺眼的人魂正晃悠悠飘在天花板上,轻声细语地指导一个穿“饿死吗”制服的小年轻擦房间一角一个落了灰的猫爬架。


 


小年轻是只发丝细软的灰爪狸精,胆子奇大,遇到死人也不避讳,一边手脚利落地干活一头还不忘回头叮嘱小老头儿:“尸体我给你扶起来了,急救我也给你打啦,给个好评呗亲。哎......我说你是养猫的吧?猫呢?我顺便再给你喂个猫好不啦?”


 


郭长城:“好的好的,这就去点五颗星。”


隔了一会儿,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:“猫不用喂啦,他不在这里了,谢谢。”


 


谢必安至今看到他们这一帮带“特”字头的还有些发怵,隐了身形一直在旁边憋气,趁外卖员跑路老头儿发呆救护车还没到的时候才敢上去打招呼:“郭局。”


 


郭长城暮气沉沉的一张脸,看到两人,不知怎么,倒焕发出些神采来:“哦,二位大人来了,行,那这就上路吧。”


 


都是熟人,枷锁自不必戴,穿过酆都城,便见到前头白茫茫一片,水汽缭绕间,一座黑铁色古朴石桥若隐若现。


郭长城问:“照你们的规矩来?”


 


“洗尘汤咱这儿就免了,反正入了轮回您自个儿便能忘了,犯不着喝那劳什子玩意儿。”谢七爷回头惴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,“就是这奈何桥......得费些手脚。”


 


郭长城:??


 


范无救一扯他袖子,引他去看大桥侧面的一行朱字小篆。


郭长城看了半天:“看不懂,写的什么?”


 


“广逾千尺,流而西南,判善断恶,是为奈何。”谢必安道叹道,“身死往来,谁都免不了走这一趟奈何桥,不过郭局最好还是不要走......”


 


郭长城:“为什么?”


 


“您严重超重。”范无救的表达就比较直接而诚恳,“郭局,这桥为你塌过四次,患有PTSD,俗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。”


 


郭长城茫然地回过头,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面前黑黢黢看上去就十分沉重的大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十分应景地迎风抖了两抖,似乎想摆出个弱柳扶风的姿势,但碍于体型不大成功,从桥面到桥墩咔擦咔擦发出几声脆响,活像放了几十个连环响屁。


 


郭长城:“......我之前几世都是胖子.....吗?安禄山那样的?”


 


“不不不不......”谢必安急出一身冷汗来,连忙解释,“是功德,功德。您功德厚重圆满,这解放后重修的度量工具它量不了,一踩上去就系统全线崩溃,每回都得修好几个月,太......太惨了,真的。”


 


“那真是抱歉。”白发苍苍的郭局长也听出了言外之意,“谢大人的意思是,有别的方法让我过桥?”


 


谢必安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,笑道:“这个自然有。”


 


他说罢指了指面前浓雾中锈红色翻腾不止的忘川,道:“过桥本就是为了过河,忘川中遍布铜蛇铁狗,寻常人是寸步难行的。不过郭局不同,那玩意儿是九幽深处最污秽的地方翻上来的渣滓,最怕您这等真光明。我备了一条小船,两个鬼吏,一会儿您上船打个盹儿,就到对岸啦。”


 


还得打个盹儿。


这是得绕多远的路!


 


郭长城心里头明镜似的,却也不打算跟他们多计较,往前飘了两步,果然见那浓雾之中,晃晃悠悠,荡出了一叶扁舟。


 


船身由乌木制成,长条型颇为细窄,一头站着个穿黑T恤的俊秀少年,一头坐着个五十多岁、裹着长袍的中年人。


 


看到郭长城,黑衣少年侧了侧身,伸出手来扶了他一把。


郭长城借着对方的力,一步跨到船中央站定,只觉得足下不是活水,倒似一大摊胡乱和在一起还没搅拌均匀的烂泥浆,也不浮浮沉沉,黏得特别牢固。


 


怪不得能睡一觉了——这一步一步趟泥,可不是要猴年马月才能到得了对岸么。


 


他也没吭气,自个儿在船肚子里坐了,朝两头两位掌篙人点了点头,带着歉意道:“麻烦两位。”


 


年轻的弯腰给他行了个礼。


 


年轻大些的的那个笑了一笑,道:“郭大人坐稳了。”


 


 


两支长竹蒿子放出去,轻轻巧巧插入深不见底泥淖之中。


船行平稳、慢得堪比播放卡顿的视频。


 


等岸边那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完全瞧不见了,郭长城才轻轻吁出口气,回转身道:“听您的语气,像是认得我?”


 


“陈年旧事。”船尾的中年人望着他,语气倒是颇为轻松平静,“大唐咸通五年,关内道乌审旗下胶彭县,我同大人,曾有过三杯酒的交情。”


 


郭长城也笑了笑:“我不太记得。”


 


中年人望着面前污浊的河面,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倒是记得颇为清楚......郭大人,横竖这一遭咱们得在这消磨上个把时辰,不若就听我说说?您既全不记得了,便当它是个稀奇的故事,解个闷、逗个乐,可好?”


 


郭长城轻声道:“好啊。”


 


船头骤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来,薄薄的灯光透出去似无形又似有形,忘川里的魑魅魍魉像集体被按了暂停键,连多扑腾一下都不敢。


 


四周一片静谧,再不能闻尘世声响。


 


壹/01 无尽春


 


中年人声音略有些低沉,但天生带一二分笑意,兼七八分的磊落气。


 


“我姓李,大名朋真,小字羡奇,原是邽州人,幼失怙持,家徒四壁,为活命去做了强盗,后被官军贴了画容图形缉捕,又为活命铤而走险,逃至关内,仗着识得几个字有几膀子气力,混入胶彭县制内,成了县尉手下的一个小兵。大人,您那时候也姓郭,我们在同一个县衙里当差,勉强可算是同僚。”


 


郭长城笑道:“哦,我也做官?”


 


李羡奇道:“您和我可不一样,年纪轻轻已经是县丞,比我的顶头上司还高上那么一级......不过彭县人私底下,不大正经唤您郭县丞,多半还是偷偷叫您的诨号。”


 


郭长城会意:“你这么说,恐怕不是什么正经名号了。”


 


李羡奇笑道:“您那个时候啊,聪颖通透,素有文才、辩才,唯一的毛病,就是管不大住那张嘴,说出来的话,三句里头必有一句是在嘲讽人的,故而大家都叫你‘郭三句’、又有叫‘郭留口’的,盼叫得多了,你能大发慈悲,少说两句。”


 


“是吗?”郭长城也觉意外,“这可不大像我。”


 


“可不是么?”李羡奇亦笑道,“我说句实话,若不是后来那场大祸事,大人只怕一辈子都不会正眼瞧我一眼。”


 


他说到此处,略微顿了一顿,双手摩挲着手中的长蒿,似乎也免不了有些感慨,低声道:“那一年路明琮刚刚拜相,四处都在剿流寇,加上北三道大灾荒,到处都挺乱,胶彭在边地算是个大县,当然也开仓放了粮。”


 


“立冬之后,来落脚的灾民越来越多。我奉了命巡城,有一日在一个小粥铺门口,遇见......遇见一个人。”


 


郭长城不说话了。


也不知道为什么,漫天浓雾,一叶孤舟一缕魂,此时此刻,他苍老而疲累的心,无端地泛起些细细密密的波纹来。


 


周围依然静悄悄的,黑衣少年是个稳重的听众,连话都不插一句,俨然将自己当作了个自动撑船器。


 


那头李羡奇已低声说了下去:“此人肩宽臀窄、长腿细腰,身形十分潇洒挺拔,穿得却破破烂烂,右手托了个碗,左肩上趴了一只溜光水滑的大肥猫。我平生从未见过如此丰神俊秀的乞丐,惊讶之下,便多看了两眼。”


 


“那时他正在与粥铺舍粥的小伙计争辩,似是想多要半勺粥......小伙计也是个顶真的,说什么也不肯,情急之下,还伸手推了一把那乞儿。”


 


“我正站在一旁,原本想伸手扶上一扶,却正瞧见那乞丐的袖子里,倏忽窜出了样什么东西,赤红颜色,速度极快,凭我的眼力,只勉强瞧见个了虚影。”


 


“我是习武之人,怎会看不出这影子是冲着小伙计脖子去的?一边下意识伸手去抓,一边在心中惋惜懊恼:这人白生了一副精神磊落的好相貌,怎的为人如此歹毒,一言不合,就要出动暗器、对个普通人痛下杀手?”


 


“但我这一抓,却抓了个空。”


 


“那乞儿手肘一沉,捧着的碗便顺势滑落到敞开的衣襟里,接着他空出来的手不知道怎么一翻一转,唰地快过了那道红影,兜头一罩便将其拢回袖中——这一下动作太过迅疾,旁人看来,只当是他被推得站立不稳,双手乱舞,摔了个四仰八叉。”


 


“可只有我一个瞧见了,他跌倒在地上之后,右手腕上,赫然多了个红色的镯子,我还想要凑近再看仔细些,那镯子却忽然动了动,紧接着一个尖尖小小的头颅从底下盘了出来,两只明黄色的眼睛冷冷盯着我,还呲了一下舌头。”


 


“我吓了一大跳......什么暗器、什么镯子,这分明就是一条剧毒的赤练蛇!”


 


“小伙计见推倒了人,也吓了一跳,索性乞丐虽倒在了地上,却半点也不动气,自己拍拍衣服站了起来,安抚似的摸了摸袖子里还在躁动的蛇头,提溜着大肥猫的脖子,混不在乎地转身走了。”


 


郭长城笑道:“这人挺有意思。”


 


“大人明鉴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李羡奇道,“我料得这决计不是什么普通人,便留上了心,谁知道还没来得及查一查他的底细,就在大街上,又瞧见了他一次。”


 


他说至此处笑了一笑:“这一日可真不寻常,时未过午,县城里来了一拨‘飞雀翎子’,郭大人还记得飞雀翎子么?”


 


郭长城道:“惭愧,不大记得。”


 


李羡奇道:“那是长安城里时兴起来的一个小玩意儿,懿宗皇帝在的时候,着人另修了舆服志,规整了武官常服颜色式样,六品以下须着青绿,带小团窠绫——但那颜色着实不衬人,故而那些个贵族子弟便爱收集各色鲜亮的鸦羽雀毛,并鍮石串在一块儿,挂在腰间做个装饰。但这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玩得起的东西,胶


彭虽是个大县,却到底地处偏远,近日里周遭又是蝗灾饥荒诸事不断,怎会忽然有这样的贵人到来?”


 


郭长城轻声道:“或许就是路过?”


 


“若真是路过,那便好了。”李羡奇喃喃道,“这一群少年武人,鲜衣怒马、是何等的意气风发、教人艳羡,谁料得到他们此来,是给胶彭县上下三万余口人,专程来送一样东西的。”


 


郭长城问:“什么东西?”


 


李羡奇脸色微微有些古怪,良久,才轻声接了下去:“是一道催命符。”


 


 


贰/02 月下孤城


 


郭长城坐直了身体。


 


这埋葬得既深又远的一段往事,由面前形容萧索的鬼吏讲来,似又多了几分惊心动魄。


 


“我当时若是知道,纵便是手足俱断,哪怕用头去撞,也是要将那几匹马拦下来的。可世上又有几人有这等未卜先知的本领?我侧过身,让出了道路。”


 


“但事情竟是这样凑巧,那几匹马奔出不过丈余,前头巷子里忽而转出个人来,似乎也没看路,就这么直直朝着领头的一匹马撞了上去。”


 


“那马浑身青黑,神俊无比,人立起来恐怕九尺有余,高过寻常男儿,疾驰之中猛然碰撞,寻常人焉有命在?我吓了一跳,赶忙跑过去看。”


 


“这一看,却也和马的主人一样,愣在了当地。”


 


“长街之上并无一人倒下,本应死在马蹄之下的那个人,姿势松散地站在原地,一只手提了个酒壶,另一只手轻轻巧巧、正按在马腹之上,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,愣是被穿出种王孙公子的气度来。”


 


“此人见到我神色慌张地跑过去,眉头一挑,居然还冲我眨了眨眼——不是方才那带猫撸蛇的小乞丐又是谁?”


 


“只是此刻那大黑猫不知往何处去了,他一掌随随便便勒停了奔马,也不去看马上的人一眼,打了个酒嗝,转身居然就走了。”


 


“他走得倒是干脆,留下我同那支马队,站在大街上面面相觑。”


 


“我这才看清,方才被撞着的那匹马上,坐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,一色青袍,两颊微微下凹,十分枯瘦,平素里大概也是个冷静自恃的人,此刻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,待回过神来,狠狠瞪了我一眼,双腿一夹马腹,便朝前而去。后头那零零散散五六个青年,自然也跟在了他的后头。”


 


李羡奇叹了口气,轻声道:“后来我才知道,马上这人姓楚,名丘声,原是内府南军的一位飞骑尉,大好青年,前程似锦。若他当日未出现在胶彭,或许有一日,能当上真正的骠骑大将军也说不定。”


 


郭长城道:“但人生却没有这样多的如果。”


 


“正是如此。”陆羡奇轻轻叹息了一声,“我当时心中虽然疑惑,但哪里想得通其中关窍?不过到这一日掌灯时分,我又瞧见了先前的那个乞儿。”


 


郭长城道:“一日见着三次,他可不是专程在那儿等着你的吧?”


 


李羡奇笑道:“我当时没有察觉,现在想来,的确便是这个道理。不过我心里总是对这个人没什么防备——这世上,恃武行凶的人多如牛毛,此人明明能一掌逼停奔马,却被个小伙计轻易推倒,又怎么会是什么歹人?”


 


郭长城忍不住笑道:“有理。”


 


李羡奇莞尔,道:“哦,对了,我遇着他的地方,乃是西城的一座鬼王庙,是我每日巡城,最后都要经过的地方。”


 


郭长城道:“哦?民间也供奉鬼王?”


 


李羡奇道:“郭大人是真不记得了,胶彭县素有鬼城的别称,因其地处湿热,又常年不见阳光,盛传是鬼蜮的入口之一,香案上供个鬼王,又有什么稀奇了?”


 


“却说那日,我走进去的时候,那乞儿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上,晃着一双长腿,朝着座上的鬼王像发呆。”


“我觉得好笑,便问,你看什么呢?”


“他看到我来,也不惊讶,点了点那神像,无甚恭敬之意,只笑道,这像怎地塑得这样丑?”


 


“我十分诧异,特意回头看了看。这尊鬼王像,乃是城中有经验的匠人师傅打造的,眉目十分俊秀传神,哪里便丑了?我心中颇有些不快,便冷笑了一声,说道,说得好似你见过真鬼王一般。”


“他笑了笑,应道,见是未曾见过,可不知怎么的,就是觉得这像塑得也恁丑了些。”


“他说完,略微撑起了身子,合了双手,朝那鬼王像拜了拜,轻声笑道,小鬼王,大美人儿,我近日里路过此地,远远便觉得凶云齐聚,怕是要生出大灾祸。瞧在我巴巴赶来的份上,你若是有灵,倒也不须保佑我,便同我笑一笑呗?”


“神像是泥塑的,怎么可能对他笑?”


“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,回过头来又冲我眨了眨眼,道,哎呀,他不理我。”


“这简直是鬼扯蛋,我哼了一声,正转身想走,却见外头窜进来一条黑影,闪电般从我身旁擦过,一脚踏在了乞丐的胸口,直踩得那乞丐哎呦喂叫了起来。”


“我一瞧便乐了,这可不是先前那只胖得叫人一见难忘的大黑猫么?”


“不过下一刻,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——那只黑猫又拿爪子扒拉了几下它的邋遢主子,居然开口说了话,声音低沉嘶哑,同它的身形完全不似。”


 


郭长城听至此处,浑身微微一颤。


 


陆羡奇却似毫无所觉:“我当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,只记得那只猫大叫道,赵夙,大事不妙,快跑!董时英那小王八蛋要来屠城啦。”


 


“我先是被猫会说话这件事惊了一惊,接着又被它说的话吓了个半死。”


“它提到的这个董时英,约摸没有一个人是不认识的。此人是奸相路明琮的外侄,这几年领着个剿匪的由头,带着一路兵马四处烧杀抢掠。这猫儿说董时英要来屠城,是个什么意思?”


 


“那叫做赵夙的乞儿也吓了一跳,一翻身便坐了起来,那大猫儿又道,白日里你故意撞马,叫我钻进那个骑马的随身囊袋里。我跟着他去了府衙,亲眼见他将一封手书交给了县令,待他走后,又亲耳听那县令同幕僚读了信!道是有成批流寇混入了胶彭县,即日便要围城,将之一网打尽!”


 


“我的头一个反应是不信——胶彭县哪来的什么流寇?要有,也只有成批的灾民。”


 


“但我再往细处去想,却生生挣出了一身冷汗来。”


 


他苦笑一声,道:“郭大人,人心之龌龊险恶,有时真是叫人想想都能作呕。董时英不是傻子,自然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,无非是贪财贪功罢了,只是他贪得,未免也太狠了些。”


 


郭长城道:“我却不太明白,他无故围城,白忙一场,又能得到什么好处?”


 


“大人还不明白么?”李羡奇道,“天灾需赈,流匪却可杀!他将这一城围住,待里头人全部死绝,灾民没有了,赈灾的银子便到手了,再将尸体拾缀出来,连剿寇邀功的证据也一并有了,好处多的简直数也数不完。”


 


他语声明明平淡至及,郭长城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
 


李羡奇又叹息道:“我想明白了其中关窍,僵立在原地,抬头瞧见那乞丐赵夙的眼睛,便知道他也同我一样,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”


 


郭长城道:“你们......你们去阻止了么?”


 


“自然去了。”李羡奇轻声道,“可等我们到了城门口,已只闻一片哀嚎之声,外城不知何时已经列营,我亲眼瞧见一个想要走出去的普通商贾,被一箭钉死在了城门上。”


 


“也是自那日起,胶彭变做了一座孤城,亦是一座炼狱。”


 


03/叁  维谷


 


舟上一灯如豆,忘川水波无声,一片死寂。


 


隔了好久,李羡奇的声音,才重新响了起来。


 


“其实,也不是当天就乱起来的——董时英自己也来了,却躲着不出声,城里的人不明所以,以为真的是官兵来剿匪,除了射死一人,以及勒令所有人不得出城,也并未见外头围着的军队再有什么别的异动......因此虽然人心惶惶,却并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”


 


“但这情形对我来说,却是极可怕的:那日我恍恍惚惚,从城门口回到县衙,发现它......它已经整个儿空了。县令、主簿,连同我的顶头上司,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,竟全不见了踪影。”


 


“哦,他们应是猜到董时英的打算,早早弃城逃了。”郭长城道轻声问,“那我呢?我也......逃走了吗?”


 


李羡奇望着他,笑了一笑:“最初时,我以为你也同他们一起逃走啦,可那叫赵夙的乞丐一路跟着我回来,在空荡荡的县衙里转了一圈,走到半道,他那只会说话的大黑猫,不知道为什么,忽然极凄厉地叫了起来,唰的一下从赵夙的肩膀上跳下来,就往后头院子里跑。”


 


他说罢,声音放得低了些,道:“郭大人,后来,我们是从厨房的大灶里把你挖出来的——那群人打断了你的两条腿,又将你埋在已半起了炭火的泥灶里,是打算让你活活闷死、痛死,只因你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,丢下这一城百姓,独自偷生。”


 


郭长城默默垂下了头。


 


“后来,又过了一日,所有人都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......营军一步未撤,也未有一人被放出城去,若真是剿匪,为何一连两日全无动作?”


 


“待到第三天上,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。城中有几个富户,撺掇了几十个地痞,将县衙围了,要求一个交代。”


 


“可那些大老爷们早就不在了,县衙里留下的,不过几个仆役、衙役,哪里能给出什么像样的交代?”


 


“我没有话说,只能堵住了门口,外面烈日当头,明明是个再好不过的天气,我却觉得浑身都在发冷。”


 


“可郭大人,我不敢退啊,要是让这些人进去——要是让他们看见了里头的情景,那一切就都乱了。”


“这个时候人心一乱,可什么都完了。”


 


“混乱之中,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,我同你说过,我力气很大,有几下把式,寻常人不是我的对手。可我再厉害,也只是一个人,怎么拦得住这么多人?”


 


“他们终究还是冲进了院子里,但却没有一个人再往前走一步。”


 


“阳光极盛,郭大人,我看到了你。”


 


“你大约是听到外面的动静,强撑着自己起来了,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穿着平日里的常服,神色冷冷淡淡,仿佛压根没瞧见这些人一样,只对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
 


“你说,李羡奇,我今日未有心情喂狗,为何你要放那么多狗进来?”


 


郭长城忍不住道:“这话说得可真毒。”


 


李羡奇笑道:“我却挺喜欢听大人骂人,大人骂起人来,从不吊书袋子,一是一二是二,便是个傻子都能听得懂,爽快,解气!”


 


他说完轻轻吁了口气,接着道:“那些痞子瞧见了你,听见了万分熟悉的语调,胆子再大也不敢造次。不过有个缺心眼的,从进门起手里便攥了块巴掌大的石头,被您骂了一句,吓得一个哆嗦,一紧张一脱手,竟将那石头砸了出来,眼见就要砸到大人的额角。”


 


“我大惊之下,想要伸手去抓,却哪里来的及?”


 


“幸好此刻,墙外翻入一个人来,抬手掷出了一样什么东西,‘啪’的一声便将那石块击落了。”


 


“这下再无人敢动一动,只因每个人都看见,那石头落到地上,竟已碎成了一堆粉末,而那随手被扔出来的东西,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木牌,手掌大小,一侧似还刻有字。”


 


郭长城摇了摇头,低声笑道:“将镇魂令随随便便拿出来当个暗器使,倒的确是他会做出来的事。”


 


李羡奇也笑了笑:“翻墙进来的这人,正是那小乞丐赵夙,他立在墙根下,仍旧是一副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倒到地上去的糟糕站相,只笑了一笑,连一句话也未曾说,便将那些地痞流氓全都吓跑啦。”


 


郭长城道:“他笑起来很怕人么?”


 


李羡奇道:“我也说不清,这个人啊,天生皮相好,平日笑起来也当得起如沐春风四个字,可那天站在墙根下那轻轻一笑,竟比当头的烈日还要刺眼些。便好似......好似......”


 


郭长城轻轻接了下去:“便好似天底下任何污秽肮脏事,在他面前,都要被看透、灼烧,然后消散个干干净净。”


 


李羡奇道:“正是如此。哎,这位赵小爷救了郭大人您,便就此在府衙里住了下来。我的日子,却就此不大好过了。”


 


郭长城奇道:“哦,为什么?”


 


李羡奇道:“郭大人口才了得,那位赵小爷也不遑多让,一张嘴皮子没有半刻的闲工夫,你二人但凡在一处,便如同关公遇上了杨二郎,简直棋逢对手,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头大,每次都默默避开。”


 


他叹了口气,道:“但后来我才知道,你们俩虽然嘴上互不相让,其实却默契得很,该做的正事一件都未落下,当时城中虽还未乱起来,但你二人已早早预计到了问题最开始会出在哪里。”


 


“天下祸事,无不起于‘不均’二字,现在城中安定得下来,是因为各家粮食未尽,米铺仍在施粥,灾民也还未乱起来。”


 


他的声音渐渐冷淡了下来。


 


“但若有一日,布粥停了,有的人家中已没有米粮,但有的人却仍有呢?”


 


尽管已过了千年,但那绝望的困境,却似乎仍旧从未曾离他远去。


 


胶彭县称得上有富户有三十七家,加上两家大米行,共三十九位乡绅,是他们首需争取的同盟。


 


李羡奇苦笑了一下,道:“可等大人下了帖子,过了两日,最终来的,却只有一户人家。”


 


“那是一对少年夫妻,年纪不过十五六岁,是城中绸缎铺的老板,姓汪。丈夫极沉默,妻子却明朗爽快,听说我们要征粮,竟毫不意外,一口便答应了。”


 


“大人您也讶异极了,那汪姓女子似看出了您的疑虑,笑道,大人可是觉得我不该答应得这样痛快?须知我们夫妻既然来了,便是对城中的局势已有了一二分的猜想,自然也知道大人此刻正在做什么。”


 


“郭大人当时便问他们,依你们看来,我此刻正在做什么?”


 


“那少女笑道,困局虽非人力可挽,但大人此刻拼却一切,应只求城中三万余人能多苟活一刻,再以这一刻,求一隙生机。您既为我等谋活路,我们又为什么不能拿身家性命,陪您赌上这一赌?”


 


郭长城笑道:“这姑娘果真好气魄。”


 


李羡奇道:“一点不错。这汪姓少女带了头,不过七日,余下那三十八户,也纷纷捐了粮,将府衙米仓重又填满,各地粥铺,均以日领粮,城中一时,竟也安稳平静了下来。”


 


郭长城听至此处,轻轻叹了口气,道:“但事情却远远未结束,是么?”


 


“不错。”李羡奇轻声叹息道,“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弄人,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,忽然又发生了一件事。”


 


“城东接连病了几个灾民,去看过的大夫回来后,不过两日便病死了,死时浑身溃烂、身有红斑。”


 


“是瘟疫。”他喃喃道。


 


“粮荒之后,瘟疫来了。”


 


 


肆/04 饲虎


 


“起先,疫症只在城东灾民聚集的地方频发,后来渐渐蔓延到城中四处。它传播得极快,不过短短数十日,城中已死了将近百人,寻常大夫束手无策。”


 


“城中越来越乱,有个七八岁的幼童,因被怀疑染了疫,被一众邻居围在屋子里,和一个八十老妪一同活活烧死。那孩子的父亲回来看到儿子和老母亲变做了焦炭,便也发了疯,拎了刀一连砍死了十七八个人,随后自戕而死。”


 


“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,我仍旧每日出去,看到的便管一管,然而我看不到的,又有多少?”


 


“便是因为如此,我一开始竟没有发现,赵夙已不见好几日。说句实话,我当时心中,竟是有些欣慰的——他本就是个局外人,身手这样好,外头便纵有千军万马,他说不定也是来去自如,犯不着陪我们在这里等死。”


 


“可不过两日,我却又看见了他,仍旧是在那鬼王庙里。他脸色有些发白,靠着神龛,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。看到了我,微微笑了笑,却往后退了一大步,像是故意要离我远些似的。”


 


“我便问,你去了何处?他不答我的话,反而朝着鬼王的神像,轻声细语地道:’大美人儿,我要出去一趟,若运气好,或还可回来看看你的花容月貌。若运气不好,咳咳...... ‘”


 


“这人竟到现在还在胡说八道,我被气得笑了,道,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?他朝我眨了眨眼,道,我一个人出城,问题不大,既然如今城里没有能看疫症的大夫,我便去外面找一个。”


 


“我愣了愣,道,你......你去城外找?可若人家大夫不肯来怎么办?你莫非要硬绑着人家来吗?”


 


“他笑了笑,道,谁说我要绑着人家了?大夫进不来,我送个病人出去让他瞧瞧,讨张方子来,不也是一样的么?”


 


“我道,你去哪里去找这么个病人?你一个人出去便也罢了,带着一个病人,还怎么出得去?”


 


“他瞧了我一眼,反问道,谁说我要带一个人出去?谁说我找不到病人?”


 


“他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,月光之下,嘴角仍噙着两三分笑意,那神情姿态,好若一个正欲打马出游、踏遍春光的贵公子。”


 


“我却愣了愣,望着他略有些苍白的脸,与方才躲躲闪闪、不肯教我触碰的举动,脑中轰然一响。”


 


“他......他竟为了找出解决疫症的方法,竟故意......故意自己也去染上了疫疾!”


 


李羡奇垂下头来,声音略微放低了些:“后来,他真的便出去了。我习武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这样轻灵的身法,他足尖在城墙上点了一点,如同一只巨大的纸鸢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。”


 


郭长城也轻声道:“他自己一个人,明明可以走得很轻松,却偏偏要回来自吃苦头,是么?”


 


李羡奇点了点头,接着道:“过了不到一日,他便回来了,非但如此,还带回了一个人。此人灰头土脸,终日苦哈哈皱着眉头,自称姓林,叫林益安,是个大夫。”


 


“我也糊涂了,便问赵夙,你不是说不绑人,就带个药方子回来么?赵夙大概也觉得有些尴尬,摸了摸鼻子,悄悄同我说,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绑来的,是他捡回来的。”


 


“他那日出了城,四处打听,得知邻县有个林大夫,是杏林圣手,便连夜赶去,谁知道到了地方,却压根没见到人,只瞧见一个以泪洗面的妇人,得知他来意,毫不客气地便破口大骂——原来这林大夫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胶彭县瘟疫的事儿,急吼吼地便想赶过去,生怕老婆不肯,竟半夜里爬起来,自个儿悄悄溜了。”


 


“赵夙哭笑不得,只能转身走了,谁知事情竟是这样凑巧,他走了不过几里地,忽而听到林子里有人在哭。”


“他好奇过去一看,竟从个泥潭挖出个人来,正是那个林大夫:原来这位神医虽有济世的大能,却是个不识路的,半夜出了城没走几步,便彻底不知道东南西北,在林子里胡乱转悠,一跤跌入了泥潭里,悲从中来,故而放声大哭。”


 


郭长城笑道:“这么有意思?”


 


李羡奇道:“你可别小看这哭唧唧的林大夫。他迷路会大哭,真见了城中千人染病的大场面,却又不哭了。”


 


“是啊。”郭长城道,“大军围城,瘟疫肆虐,他敢一个人孤身夜行,独入虎穴,又有谁敢轻视于他?”


 


李羡奇面上也显出一二分笑意来:“林大夫来了之后不几日,城中疫情便有了大好转,似赵夙这般年轻力壮,感染时间又不长的青年人,多半是服了几贴药,病情便有了起色。便纵是已病重的,也极少再有两三日里死去的了。”


 


郭长城道:“照你这样说,事情正在朝好的方面发展。”


 


“大约是我们的运气来了罢,过了几日,又发生了一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过会发生的事。”李羡奇道,“那日赵夙回城的时候,身旁多带了一个人,本来是预备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进城的,但他却轻轻松松全须全尾地进来了,您猜猜是为什么?”


 


郭长城想了想,道:“董时英军中,有人在帮他?”


 


李羡奇笑道:“大人果然一点就透——不错,确是有人在暗中帮他,帮他的人我们也都见过,正是那日大街上来送信,却被赵夙撞了一下的那位楚丘声,楚校尉。”


 


“那日晚间,赵夙背着林大夫,正在城下找一个落脚点,也不知道何时,便被这楚校尉盯上了。这位楚校尉便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,明明瞧见了他,弓箭搭在弦上,却偏不发箭,也不出声,只以口型,问了他一句话。”


 


“他问,胶彭县内,从来便没有什么流寇,是不是?”


 


“赵夙说了句是。”


 


“楚校尉浑身微微颤抖了一下,却一言未发,转身走了。”


 


“过了没几天,有一日晚间,外面军营忽然大乱,过了一会儿,还燃起了大火,惨呼声不断。”


 


“火光之中,有一队人缓步而来,满身满目,皆是鲜血,青绿长袍几乎辨不出颜色,唯有那腰间的飞雀翎子,仍光彩夺目。”


 


“为首的正是那楚丘声,他面无表情,将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扔在了地上,冷冷说了一句,董时英已死。”


 


“他身后跟着的人纷纷掷出手中物事,竟也是一个个的头颅。”


 


“这一帮惨绿少年,胆大包天,单凭一句话、一腔热血,一夜之间,竟将军中董时英以及党羽,杀了个一干二净。”


 


 


伍/05 鬼事


 


“那个晚上发生的事,哪怕再过几辈子,我也是忘不了的。”


 


外头的营军已撤开了道路,城禁已解,本是天大的喜事。


 


可等到有人尝试出城的时候,怪异的事却发生了——城门口,不知何时,出现了一堵透明的血墙,那颜色虽浅淡,却如同真正的鲜血,似还在涌动、跳跃。


 


有人尝试去触碰那血墙,甫一碰见,整只胳膊便无火灼烧起来,瞬间化作了血水,惨嚎着跌到地上。


 


“赵夙的面色铁青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,这是回魂煞。必是有人七日之内,亲缘死绝,犯下大杀戒,最后又含恨身死,化为厉鬼。一旦出现,不将方圆十里生灵屠尽,是决计不会停手的。”


 


郭长城低声道:“那个......那个死了母亲与儿子的男人。”


 


“不错,他自己的亲人被围困烧死,他便也要此地所有人一起围困烧死。”李羡奇神色黯然,道:“也不知怎么了,从城困至后来,劫难似一波接着一波,永无休止——便在我们说话的当口,那红色血墙又扩大了些。赵夙大喝一声,人已冲了上去,双手打出一叠明黄色的符纸,他身侧的黑色大猫与赤色小蛇一同窜出,以符纸为记,硬生生将那血墙包在了正中,强压了下去。”


 


“那血墙缩在阵法里未动,赵夙却退后一步,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。”


 


“他早先以身犯险,染了疫症,并未好透,如今与这回魂煞硬拼了一记,简直已连站都站不稳了。”


 


“但他偏偏又不以为意,一抬手便将血拭净,朝着我笑了笑,说道,这东西真不好对付,我能困住它一时,只怕等到今日破晓,它便又能出来了,为今之计,只能以大煞之物破之,可此地又哪里去找同这回魂煞一般凶的厉鬼?只怕要多费些功夫。”


 


“我哑口无言,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,却忽听遥遥有一个人道,浑身兵刀之气的,算不算得厉鬼?”


 


“我回头一看,说话的正是那刚杀了人的楚丘声、楚校尉。”


 


“他脸上的血并未擦干,此刻倒提着长刀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二人,十分平静地道,‘我麾下这三千余人,皆是不得志的边军,被配落到这种地方,可见在京中已无甚权势可言,我们杀董时英的时候,已预备好要一死,死在何处,如何死法,却显得无所谓了。你只答我一句,若我等身死,可否化为你手中,能够出鞘杀敌的利器?”


 


“寒风冽冽,赵夙似也呆住了,良久,才微微一笑,低声答了一个字,能。”


 


“楚丘声那终年不见什么表情的脸上,似乎也露出了一丝笑容。”


 


“他也回了一个字,好。”


 


“此刻方过寅时,楚丘声答完那句话,也不多言语,转身便走。”


 


“赵夙亦没再说什么,回过身来,也预备走了。”


“我问他,你去哪里?”


“他笑道,还有几个时辰,我要去同我的小鬼王去道个别。”


 


“我知道他是故意同我说笑,本来也想笑一笑的,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,只得眼睁睁地看他转身走了。”


 


“那日月光尤其明亮,他将背脊挺得很直,走得不快也不慢,还轻轻哼起了一支歌——仿佛面前这条路,竟是永远走不完的一样。”


 


 


陆/06 长辞


 


此夜无风,皓月长明。


 


城门口忽生异变,本不应有人靠近,但将近黎明时分,等赵夙走回来的时候,竟还能零零星星看到几个人。


郭雪函是坐在轮椅上,由李羡奇推来的。


林大夫依旧哭丧着脸,他身后,站着汪氏小夫妻。


 


赵夙丝毫不觉得意外,一撩袍袖,施施然坐了下来,笑道:“各位,是来替我送行的么?”


 


背后是凄厉呜咽的鬼哭,朱红色的城门上仍有斑斑血迹,符咒压制下的回魂煞,隐隐已发出了可怖的声响。


他却全然视若无睹,环视四周,又笑道:“今日我们这群人,可真有意思。”


 


他说着指指自己:“乞丐。”


然后是郭雪函:“断腿的。”


又指指李羡奇:“无名小卒。”


再是林益安:“怕老婆的。”


接着是汪氏夫妻:“俩半大小孩儿。”


复对着城门外:“唔,那外头,一帮子纨绔子弟、败家玩意儿。”


外头传来楚丘声冷冷一声回应:“放屁。”


赵夙哈哈大笑,旁边的黑猫却喵呜呜叫了起来,他省起,一把将它拎起来顺了顺毛,又将腕间的赤练蛇拿下来,在它胖乎乎的脖子上打了个结:“对对对,还有一只肥猫,一条毒蛇,真是比乌合之众还要乌合之众,哈哈哈。”


 


郭雪函脸色铁青,看上去简直恨不得站起来,扇他一个大巴掌。


可妙的是他根本站不起来。


 


赵夙瞧上去更开心了,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嘻嘻地道:“郭大人莫瞪我,一刻钟之后,我们大约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、胡说八道了,不妨咱们来聊聊天?各位若有下辈子,可有什么心愿,想做个什么样的人?”


 


众人微微沉默了片刻。


 


过了一会儿,汪氏柔声笑道:“旁的没有什么,只消与我家相公仍相守在一处,为人俯仰无愧,那便可以了。”


 


“好一个俯仰无愧。”赵夙转过头来,“林大夫呢?”


 


林益安苦着脸,道:“真有下辈子,我做个和尚得了,没有老婆,自然不怕她再伤心流泪。”


 


“老李?”


 


李羡奇想了想:“我以前其实做过强盗,下辈子不想做强盗了,做个老实人便好。”说着瞧了眼大黑猫,笑着补充了一句,“最好再养只猫。”


 


等他说完,几个人不约而同,去看郭雪函。


郭雪函冷哼了一声,隔了一会儿,方道:“下辈子我最好生得笨些,话少些,免得多思多虑,还要被赵夙这等碎嘴皮子气个半死。”


 


赵夙眨眨眼,扬声道:“楚大人?楚大人?”


 


楚丘声却没这等好涵养,吼道:“闭嘴!你烦不烦?”


 


赵夙哈哈大笑,站起身来,在城墙下来回踱了几步,忽又叹了口气:“此刻真当有一壶好酒。”


 


他说完这句话,微微抬头,“咦”了一声。


 


天空之中,不知何时,竟飘起了细雪。


 


正是隆冬,北地落雪,本来是寻常之事,但今日这雪落得细密,竟显得格外晶莹可爱。


 


赵夙眉梢一动,笑道:“虽然无酒,这雪却来得正好!”


 


他说着伸出手来,以掌心握起一捧雪来,虚虚端在身前,轻笑道:“夜深之时,我亦曾想过,此生孤行一意,做了个与常人不同之人,究竟值不值得?这世道艰险,我挺身于前,有几人懂得?几人记得?几人能心存几分感激?”


 


“今日见了各位,却豁然开朗。”


 


“天下危局何其之多?天下同你我般,愿以一身挽救危局的何其之多?在你我未知、未见、未至之处,与我等同途同道之人,又何其之多?”


 


“山高水长,为人不易。天底下既有数不尽的龌龊事,便也有光明永藏于一隙。”


“若有来生,不求相知,不必相见,不用相识,只望我们能各自长守本心,始终如一。”


 


雪化得极快,入喉的不过一两点冰霜。


 


恍恍然间,有第二个人合掌捧起了雪,然后是第三个......


 


风雪猎猎,长夜无声。


 


这群人于危难之中相识,终也要在危难中告别。


 


有人宁折不屈、有人坚守不移,有人敢以小全大,有人敢以身犯险,甚至有人兵刀加身亦面不改色。


 


而此时此刻,他们便在这萧索长街之上,隔着一道城门,各掬起掌中冰雪,一饮而尽。


 


三杯过后,是长长久久的沉寂。


 


良久,楚丘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。


 


“动手。”


 


城门外只闻列队之声,接着又是兵刀纷纷破空之声。


很快,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

 


不过片刻,三千身披铁甲的新魂在城头出现。


 


赵夙站起身来。


 


他手中无刀,双手却凭空多出了两道血痕,以楚丘声为首的三千亡魂俯冲而下,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体间穿过,继而化作他手中万千流光。


 


他长笑一声。


 


“诸位,此道虽孤,却必定永不孤独。”


 


阴兵三千列阵,天下邪魔辟易。


 


朔风忽起,卷起了他的衣襟,似天地间发出的、一阙悠远而绵长的歌。


 


柒/07 风雪一握


 


这一段往事讲完,小舟上沉默了许久。


 


郭长城问:“后来呢?”


 


李羡奇轻声叹息道:“楚丘声等人杀身成仁,做了可供赵夙驱使的鬼将,将那恶煞灭了个干净。胶彭县虽死了不少人,却到底还是避过了一场灭顶之灾。”


 


郭长城道:“赵夙怎么样了?”


 


李羡奇低声道:“他身承新丧凶戾之鬼气,本就活不太长,那夜之后便不见了踪影,想必是不愿死在我们面前罢。”


 


郭长城未再说话,隔了许久,方轻声道:“我想这些人,应没有一个为此后悔过。”


 


李羡奇微微一笑,不再说话。


 


船行了大半,灯火晦暗明灭,又隔了不知多久,那一直沉默着的黑衣少年,却忽然开了口。


 


“听了你们的故事,倒叫我也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人来。”少年轻声道,“若论孤独寂寞,只怕再没有谁比这个人更有体会的了。”


 


郭长城道:“哦?是么?”


 


“说起这个人,即便在地府之中,也是叫个闻风丧胆的角色。”少年笑了一笑,道,“我少不更事时,在地府当差,得罪了上官,被派了个人人畏如蛇蝎的差使——便是做这位大人物的随侍。”


 


“说是随侍,其实起的是个监察的作用。但说是监察,却更好笑了——他自己若不愿意,天上地下,有哪个人能看管得住他?”


 


“不过后来我在他身边待了两百多年,觉得这个人啊,可真有趣。”


 


郭长城道:“有趣在什么地方?”


 


少年笑道:“此人惯常有三副面孔,若不熟识的,只当他是个进退得度、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,稍亲近些,便能觉出他的可怕来——我同你们说一件事,你们大约就会明白啦。”


 


“我刚刚到他身边的时候,他正守着九幽之下的黄泉。那几百年中,据说人间正是由盛转颓、妖邪四起的年月,黄泉似有感应,日夜翻涌。”


 


“这活计又辛苦、又枯燥,每日里就是消耗自身真气,去安抚那为数众多的暴戾之气,谁都不愿去做。那时候人人都畏惧他厌恶他,便试探着撺掇他去。”


 


“谁都没料到,他竟然答应了,而且一守就是两百多年。”


 


“我后来同他熟悉了,有一回开起玩笑,便问他为什么愿意来?”


 


“他瞧了我一眼,淡淡道,看戏。”


 


“我初时没懂,等年岁长了,却慢慢觉出味道来:也是在这一两百年里,从前一向和睦的十殿阎王,忽地开始明争暗斗,是非不休起来。”他冷笑一声,接着道,“这些老不死的,原先有他在的时候,方能一致对外,如今这最大的威胁自己跑去了黄泉地下,他们如何还能安生?”


“你瞧,他什么都知道,却偏偏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做,即使如此,事情却总能朝着他想要看到的方向发展,这样的人,难道不可怕么?”


 


郭长城轻声道:“但他也为此,将自己困于黄泉百年。”


 


少年笑道:“他顺势而为,只怕也是因为心中清楚,九州凡尘里,也只有他一人,能压一压这翻腾起来的黄泉罢。”


 


郭长城“嗯”了一声,道:“你说他有三面,还有一面呢?”


 


少年轻轻叹息了一声,道:“最后这一面,却不是人人都能见到的了——黄泉是阴寒湿冷之地,他日日夜夜守在那里,除了我,连个说话的人也不曾有,身无长物,除了随身兵器,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应祈符。”


 


“应祈符这个东西,寻常神仙都有,是用来听信男信女祈福的小玩意儿。他带着这个东西,却显得有些好笑:人间会供奉他的庙宇,加起来估计也不超过十位数,谁会来向鬼王祈福?”


 


“但我却料错了。”


 


“有那么一年,应祈符里,真的有人在对他讲话。”


 


“那头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,竟将我的这位主子,说得面红耳赤。”


 


“我惊得连下巴都掉了。”


 


“那人前前后后,来同我的主子说了好几次话,我的主子却从不回答,只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红一红脸。”


 


“时间长了,我也看出些端倪来。”


 


“我问,这是你认识的人吗?”


 


“他点了点头。”


 


 


少年说到此处,略微顿了一顿,仿佛又回到当年,重新站在了沉默的鬼王面前。


 


“其实,你可以去看看他。”




“不能去。”


 


“若不能去,那至少可以和他说说话。”


 


“不能说。”


 


“那偷偷看一眼呢,也不行么?”


 


“不能看。”


 


“那你能给他什么呢?”


 


鬼王抬起头来,比常人还要俊秀清丽几分的面孔上,露出一个十分浅淡的笑容来。


 


“我能予他一场风雪。”他轻轻道,“当作送别。”


 


鬼王挥动双手,一滴悄悄落下的泪伴随着寒风,呼啸着落在人间,化作一场久违的风雪,然后终于为人合于掌中,轻轻饮下。


 


应祈符中,那人的声音再也不曾响起过。


 


凛冽寒泉之前,鬼王缓缓地垂下头来。




“此道非孤。”


 


“我在的。”他将额头抵在那小小的应祈符上,轻而坚定地道,“一直都在。”


  


08/捌 别久


 


船”咯噔“一声靠了岸。


 


郭长城提了那盏昏黄的灯,朝船上的两位告别。


 


他略微佝偻的身躯站得笔直,一步步朝轮回池走去,好似重又找回了脚下的道路。


 


 


隔了一会儿,远远的迷雾深处,忽又现出一艘小船来,正有两人靠在一起,低声说着话。


 


一人道:“你又找人忽悠小郭。”


 


“这你就不懂了啊,这叫提高思想觉悟。”另一人连忙纠正,“你看,人现在可不是坚定多了?”


 


“不。”先前那人沉默了半天,道,“你就是自己懒,想骗他多给你做几年苦工。”


 


“哎呦喂老婆,看破不说破行不行,来亲一个哈哈哈哈——”


 


09/玖 不孤


 


众星浮沉,碧波荡漾。


 


沈巍侧过头,将身旁酣卧之人,往身前揽了一揽。


 


天涯一路,明月一轮,世间广厦千千万。


在这长长久久的岁月里,我也不曾守着你,却有幸,守住了你到过的每一个人间。


 


此道虽孤。


却又永不曾孤独。


 


【FIN】





豆豆君_:

两副面孔的巍澜夫夫之——赵云澜

“九幽听令,以血为誓,以冷铁为证,借尔三千阴兵,天地人神,皆可杀——”

“邓林之阴初见昆仑君,惊鸿一瞥,乱我新曲。”

谁还没有两副面孔了咋的((꜆꜄•௰•)꜆꜄꜆

沈巍点这里

豆豆君_:

两副面孔的巍澜夫夫之——沈巍

“我既然肯为了你死,当然也肯为你活着,我求仁得仁。你一直也没掉过眼泪,别为了我哭。”

“斩魂使剥落了他一层人鬼同惧的黑袍,里面的人却是这样干净柔软。”

接上一篇,依然是两副面孔,他俩可真好呀◟₍⌯́д⌯̀◟;₎

赵云澜点这里